从“梅景”藏梅到江南访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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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梅景”藏梅到江南访梅

东方早报 2016-03-09 02:31

■ ——关于历代书画中的梅与江南访梅写梅手记

二三月间,是访梅赏梅咏梅的最好季节,上海博物馆跨年大展“吴湖帆书画鉴藏大展”的第一幅作品即吴湖帆先生所绘的《梅景书屋图》。“梅景书屋”得名之故同样是因为关于梅花之作的收藏,结合这一鉴藏大展,《东方早报·艺术评论》中国艺术寻根栏目特刊出“江南访梅”专稿,从历代梅画品赏入手,散点式走访香雪海、明孝陵、孤山等江南赏梅胜地。

从“梅景”藏梅到江南访梅

封面用图:吴湖帆旧藏明代文徵明玄孙女文俶绘《墨梅图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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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梅景”藏梅到江南访梅

梅景书屋旧藏宋孤刻本《梅花喜神图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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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故宫博物院藏宋杨无咎《四梅图卷》(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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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博物馆藏宋代林椿《梅竹寒禽图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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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博物馆藏吴湖帆作于1929年的《梅景书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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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清初金俊明梅花册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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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香雪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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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林屋山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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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莘野园梅花,顾村言访梅写生并自题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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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雪海老梅,顾村言访梅写生册,郎绍君题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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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林屋之梅,顾村言访梅写生并自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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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之梅,顾村言访梅写生册,萧海春题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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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山之梅,顾村言访梅写生册,谢春彦题跋 翻拍 雍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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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居孤山的宋代林逋书法《松扇五诗卷》(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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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中的明孝陵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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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孤山之梅写意图 顾村言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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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孝陵梅花山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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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山国清寺有着1400年的隋梅

植梅赏梅咏梅,于国人当是很久远的风雅了,至少,《诗经》中即已有《摽有梅》,以女子口吻写梅子坠地而感慨韶华易逝的怨思。从魏晋南北朝开始,咏梅叹梅的诗词渐多而繁,不少都是文学史上的名篇,到北宋,隐居西湖孤山写出“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和靖先生索性就“梅妻鹤子”以至于被后世尊为逋仙了。

而论及画梅的缘起,上海博物馆(2015-2016)跨年大展“吴湖帆书画鉴藏大展”中首次展出的吴湖帆旧藏宋刻孤本《梅花喜神谱》后,有一段藏书家黄丕烈抄录自《读书敏求记》的跋语,对此论之颇详:“潜溪先生云:古人鲜有画梅者。五代滕胜华始写《梅花白鹅图》,而宋赵士雷继之,又作《梅汀落雁图》。厥后邱庆余、徐熙辈皆传五采。仲仁师起于衡之花光山,怒而扫去之,以浓墨点滴成墨花,加以枝柯,俨然如疏影横斜于明月之下。逃禅老人杨补之又以水墨涂绢出白葩,尤觉精神雅逸,梅花至是尤飘然不群矣。”

从宋徽宗极赏梅花专设绿萼华堂到苏东坡写出大量咏梅诗再到林和靖的出现,包括宋代宋伯仁《梅花喜神谱》与范成大《范村梅谱》,无不见证着有宋一代画梅的盛况,宋之后则有元代王冕、清代金农、汪士慎等传繁花冷香之幽致,近现代画梅高手则有吴昌硕、白石翁、唐云等,或苍茫老劲,或水墨淋漓,构图奇崛。而说到吴湖帆所绘之梅,则多秀雅温润,颇有意思的是,吴湖帆先生斋号有宝董室、丑簃、梅景书屋、梅花草盦、双修阁、四欧堂等,与梅相关的就有两个,而最为人熟知也是他用得最多的则是“梅景书屋”,以“梅景”名其书屋,一生的理想似乎就是在梅花丛中读书品画,葺屋营花。

丙申新年前后,多次到上海博物馆品读梅景书屋藏画,梅之风骨与飘逸、冷香似乎总是挥之不去,以至于春节于南京扬州走亲访友之余,竟忽发踏访邓尉香雪海之念,而此前其实已在扬州梅岭、上海莘野园访梅,到苏州香雪海,登吾家山赏梅亭,果然梅花万树,烂漫一片,且太湖诸山又入目而来,香雪海果然名不虚传,这才想起,索性再多跑几个赏梅胜地,或可记之成文。其后遂专门寻访南京明孝陵梅花山、天台山国清寺隋梅、西湖孤山,或于晨曦微茫中观水边疏影横斜,或于月夜梅边念姜白石的“旧时月色”、“梅边吹笛”等句,或对影写梅,瞎诌一些歪句,实在是一件乐事,至今想来,似仍置身于一片清霜之中,余香犹在。

上海博物馆跨年大展“吴湖帆书画鉴藏大展”是近年来少有的具有学术深度的大展,而此一展览的第一幅作品即吴湖帆先生所绘的《梅景书屋图》。

此作吴湖帆自署“学唐子畏笔法自存”,山石笔法确乎与唐寅有关,然而构图用色其实与清代朱鹤年的《梅花书屋图》亦有借鉴关系,因为对梅花的热爱,吴湖帆夫妇购藏朱之《梅花书屋图》后,邀冯超然等同赏,并请友人题跋,自己于画上题有“茅屋三楹,冷香几树,此中消息无今古。野云妙笔足风流,且看白鹤重提处。梅影新俦,松壶旧语,吴山越水谁为主,他年更觅草堂图,豪情应被卢鸿妬”。后又专门绘出此幅《梅景书屋图》。

画中绘远山近坡,悬泉飞瀑,二三草屋掩映于万点白梅中,室内一对伉俪凭案对坐,所谓“红袖添香”,且又有万丛白梅,这大概是中国传统文人的无上清梦了——只可惜,他在上海嵩山路88号的梅景书屋其实早已被拆毁,好在这一展览倒凝固了梅景书屋的学养与气韵、风格。

紧随其后则是梅景书屋“镇屋之宝”之一——宋刻孤本《梅花喜神谱》,这既是吴夫人潘静淑父亲所赠,也是梅景书屋得名的缘起,此本明代以后名重于世,翻刻本众多。画谱册后且有吴湖帆所书的《十六字令》及以宋院本仿绘的《梅景书屋图》。《梅花喜神谱》为南宋末年宋伯仁编绘,画谱分上下卷,按梅花从蓓蕾、小蕊、大蕊、欲开、大开、烂漫、欲谢、就实等八个阶段,画出不同折枝的梅花百幅,每幅均有题名和五言诗一首。宋伯仁在序言中自谓“余有梅癖,辟圃以栽,筑亭以对……余于花放之时,满肝清霜,满肩寒月,不厌细徘徊于竹篱茅屋边……”。由于展览场地的限制,展出的图片不过数幅,不过也可观其大概,确实非梅癖至深者而不能,可惜的是画谱均是折枝梅,构图过简,第一幅图是“蓓蕾四枝”的“麦眼”,诗云“南枝发岐颖,崆峒占岁登;当思汉光武,一饭能中兴”。

宋伯仁处于南宋偏安之际,此画谱首幅即借梅喻怀,提出“当思汉光武”,不免让人想起陆游“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名句。

同为南宋画梅之作的且有林椿的《梅竹寒禽图》纨扇页,画面绘竹叶残雪,横斜红梅二枝,一枝梅花,一枝立寒莺刷羽。

林椿画梅受其老师赵昌影响,相比较赵昌笔下富丽大气的《朝岁图》(现藏于台北故宫),不过取其局部。宋代院体画中似极少纯粹画梅的画作,以赵昌的《朝岁图》而言,画中梅花繁花满枝,背景则是纯粹的宝蓝色,极具装饰性,此外,尚有山茶、水仙、湖石等。

梅景书屋所藏历代画梅圣手中,宋代杨无咎外甥汤叔雅《梅花双雀图》也是名作,可惜早已流散民间。

至于元代画梅圣手王冕,既有清疏简淡之梅,又创画梅千丛万簇法,尽皆风神绰约,惜梅景书屋似无收藏,王冕《墨梅图》 有一题诗极有名:“吾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此画藏故宫,简洁如常的语言确实道出梅花的高洁。庞虚斋所藏的一幅王冕《墨梅图轴》则藏上博,画众多梅枝倒挂,缀满梅朵,真有一种烂漫之境,此画读过多遍,上有题诗五首,其一有“明洁众所忌,难与群芳时,贞贞岁寒心,惟有天地知”。另一是:“城市山林不可居,故人消息近何如,年来懒作江湖梦,门掩梅花便读书。”尤其喜欢,似乎更适于自己当下的心境。

梅景书屋所藏明代画梅作品尚有仇英《访梅图》(集于明四家集锦图卷)与陈老莲画梅之作,不过相比较而言,并非画梅的名品。

梅景书屋所藏的另一画梅册页——明末清初金俊明《群芳合璧图册》却是吴湖帆极爱之作,吴湖帆收藏此册有着诸般因缘,除经其祖父、父亲递藏鉴题外,且其在苏州的旧居正是金俊明故里。此画每帧皆是金俊明干笔自绘梅花,其友人补绘花卉松竹,并题诗于另一帧,古人的雅集清玩风格与朋友圈于之可见。金俊明在明亡后为遗民,杜门不出,填词画梅,宜乎其梅花中自有一股清绝孤高之气。

此册页中不少文士书法均是第一次得观,如与顾炎武相友善,有“归奇顾怪”之称的归庄,补竹入松梅之中,且题一绝句云:“千尺龙鳞挂断云,琼姿掩映有余芬,华阳庭院孤山宅,作伴何能无此君。”书风质朴明畅,一股豪气,颇有大令之风,归庄曾于昆山起兵抗清,事败亡命,后隐居野服,致力于整理乃祖归有光文集,读归庄诗书画,忽然想起,从归有光那些平易感人的文章,到其后裔归庄,乃至参史可法幕在扬州殉国的其兄归尔德,其中不正有一种真正的梅花精神与风骨在?!

梅景书屋所藏梅花图手卷尚有跨越时空的两对夫妇合作梅花手卷——即吴湖帆得扬州八家之一的罗聘方婉仪夫妇的梅花图卷后,与潘静淑也合作一幅装裱其后。罗聘画梅得法于其师金农,极密而拙,梅景书屋主人则画疏枝,花萼亦疏,构图穿插似刻意求简求拙。

梅花手卷旁边且有吴湖帆绘梅花扇页四开,两开水墨,两开设色,可见受金俊明与罗聘的影响处,然而却又更见清雅娇美,委实是温柔乡里的世家公子手笔,吴湖帆彼时尚未经历世事的沉浮与困顿,倘若年老画梅,对于金农、汪士慎或浓烈或孤寒的梅花未知是否更有会心处?

“扬州八家”之一的金农画梅,逸笔余兴,纯以学养、境界胜,在中国画梅史上,与杨补之、王冕并列全无愧色。

其画梅构图奇崛,题梅语极多而妙,如《寄人篱下》构图,另有题梅诗云:“老梅愈老愈精神,水店山楼若有人。清到十分寒满把,如知明月是前身。”

又如“画梅须有风格,风格宜瘦不在肥耳,杨补之为华光和尚入室弟子,其瘦处如鹭立寒汀,不欲为人作近玩也”。

对于扬州画界的同道画梅,金农有评语曰:“画梅之妙在广陵,得二友焉,汪巢林画繁枝,高西唐画疏枝,皆是世上不食烟火人。”

扬州诸家中,郑板桥自言“一生从不画梅花,不识孤山处士家”,其他似乎都画过梅,而其中自己除了极爱金农画梅外,尤爱汪士慎,汪五十多岁时左目失明,仍坚持画梅,并自刻一印:“尚留一目看梅花”,金冬心又赞其“管领冷香,俨然灞桥风雪中”,汪之画梅其实并非都是繁枝,流传至今的画梅之作,疏枝倒居多,笔墨多疏落清隽,淡而弥劲,读之真有一种空里疏香、冰雪飘逸之境。

忆昔在扬州时,曾于雪中一访瘦西湖梅园,后复读汪巢林画梅之作,顿有梅花故人之感。

梅花的第一个文人知己或算是南朝诗人何逊,他在扬州任上时,官舍院内就有一老梅树,时常于树下吟咏的何逊因有诗作《扬州法曹梅花盛开》,其中有“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等句,后来的杜甫因之有“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都算是扬州与梅花的不解之缘。

丙申岁朝在金陵,蒙友人之招,曾作扬州小游,其间且与回到家乡过年的朋友同到八怪纪念馆——也是金农寄居处的西方寺,馆内有改造后的展厅,千年古树,也有楠木大殿,金农寄居处有复原陈列,不过一桌一椅、一床一架、一佛像加数本书而已,均极简,青砖的屋外果然有一树梅花,瘦影斜伸,清秀古劲,让人想起冬心先生题画句:“水边林下,一株两株。瘦影看来有若无。白白朱朱,数不尽,是花须。”言简画淡,而其味不尽。

扬州赏梅的另一胜地是梅花岭——全祖望曾有名文《梅花岭记》,记清军攻陷扬州后史可法殉国死难的经历,“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劝之降。忠烈大骂而死。初,忠烈遗言:‘我死当葬梅花岭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百年而后,予登岭上,与客述忠烈遗言,无不泪下如雨,想见当日围城光景,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读之让人顿有悲歌慷慨之意。

梅花岭至今犹在,而梅花岭的梅花无疑是中国诠释梅花精神的最好去处,这里的梅花与殉国的史可法相关,也记录着一个民族巨大的伤痛——清军攻陷扬州后进行大屠杀的“扬州十日”,念之顿起血性。在扬州时多次拜谒梅花岭,此次回扬,行程过紧,路过史公祠时,门已关了,只能对着史公祠的大门与明月,念及那幅著名的对联:“数点梅花亡国泪,二分明月故臣心。”

从扬州回沪,原本订的是直接从镇江回上海的高铁,过长江时雾极大,苍茫一片,忽然想起文徵明笔下的邓尉山:“花香树色,郁然秀茂;断崖残雪,下上辉焕,波光渺弥,一目万顷,洞庭诸山宛在几席,真人间绝境也。”以前也到过苏州邓尉多次,可惜均非梅花季节,而此刻梅花正放,何不弯到邓尉,一探梅信?

没有规划的独行乐趣其实正在于此,往往有偶然与即兴之乐,或与写意画有相通处。

到苏州时天已全黑,叫了一辆车,经木渎古镇,直奔光福而去。夜色中的光福古街几无行人,早春依然寒峭,找了一家宾馆住下,次晨在光福老街食“藏书羊肉”一碗,此处已近藏书镇,羊肉烧汤后呈乳白色,全无膻味,肉酥而烂,点缀几星青蒜与红椒,喝下去暖和得很,比之苏州城内随处可见的“藏书羊肉”,味道实在是要胜些。

古人访梅或骑驴,或把酒,而像这样食羊肉访梅的,大概不多,然而一地有一地风物,羊肉既是此地妙物,则当食之,方是妙事。随后坐车到邓尉山,出光福古镇不过几分钟,沿途即可见诸峰连绵,梅树或红或白,间夹其中,似霞若雪。

不过十分钟左右即到香雪海的核心地带——清初江苏巡抚宋荦题名刻石“香雪海”的吾家山下,当地正在举办香雪海梅花节,小小的山头已被一家旅游公司包下围起,巨大的红幅竖在门前,一片花团锦簇,实在是有些喧闹——访梅本是清静事,现在这样,与当下社会的浮躁功利当不无关系。

古之访梅多至邓尉山,即今光福镇之南呈南北走向的山体,“旧名大尖,东汉邓禹隐于山中,始有是名。后晋青州刺史郁泰玄葬此,故又名玄墓。”广义的邓尉则指光福镇周围大伸向太湖的半岛状丘陵山体,除邓尉、玄墓外,尚有铜井、青芝,以及香雪海的吾家山等,所谓“邓尉梅花甲天下,望中无地不栽梅”,简言之,今之访梅,相比较古之邓尉的梅景盛况,其实不仅山头换了,花之气势也小去很多,如明代姚希孟在《梅花杂咏》中记有: “梅花之盛不得不推吴中,而必以光福诸山为最,若言其衍亘五六十里,窈无穷际”。

现在的“香雪海”因清代康熙三十五年江苏巡抚宋荦赏梅后题“香雪海”三字镌于吾家山崖壁而得名,不过一小小山头,乾隆南巡亦曾到此赏梅,并留有诗碑一座。

入得园内,先是一片人工建筑与池塘,自然也遍植梅花,一株鸳鸯梅姿态颇引人注意,梅花半红半绿,是由宫粉红梅与绿萼梅嫁接而成,这样的人工品种其实也只是新奇而已。

旁边有一个当地梅花盆景展,进去看时,树干造型多臃肿,顿时全无兴趣。

遂沿林荫道而登山,大概因为去年底天气极冷,梅花才开一半不到,然而一股淡香始终伴随左右,山并不高,登至一半时可见乾隆的诗碑,上面的字全不清楚,只有宋荦题名刻石“香雪海”三字于侧,倒是果断利落,附近垂梅下是著名的梅花亭,窗户、屋顶均呈梅花形状,亭顶雕鹤,大概取林和靖“梅妻鹤子”意,梅花亭上走不过几步即到山顶,有新建的观梅亭一座。

亭下有当地农妇在售盐渍青梅,较外地似大而圆润,浸在梅汁中,买一小袋,梅肉入口酸脆爽甜,极有余味,梅核甚至都不忍吐弃,含于口中,顿觉满口生津,真是妙物。

再回过头来,几树梅花,并非老梅,然而形态均有可观处,或蟠曲、或横斜,花或蓓蕾、或小蕊、或全开,粉妆玉琢,冰雪玲珑,极目遥望,白茫一片,香气如蒸,诸山果若浮于花海玉波之中,确可骋怀,比之上海、扬州观梅,另有胜处,只阴雨天气,文徴明所言的“波光渺弥,一目万顷,洞庭诸山宛在几席”倒并不真切。

下山时坐梅花林中,地上红绿白粉错杂,偶见翠黄小鸟啁啾其间,选老梅劲挺或幽姿者写生数纸,居然落红数瓣于纸,梅枝上以米家法写出几丛远山,果然烟岚浮动,似有冷妍之气。山下的梅池边倒有几株古梅,老干樛曲,苍藓鳞皴,又选一二速写之。

其后到吾家山对面的司徒庙,此庙有“清奇古树”四株汉柏,均近两千年,每来必写之,汉柏因遭雷击,成清奇古怪四形,清者挺直,奇者主干折断,古者纹如旋螺,怪者则卧地三曲,如蛟龙昂首,写生二纸毕,绕汉柏一圈,见东侧有假山园池,且有圆门,上书“邓禹草堂”四字——之前竟未注意。

园门前一株瘦梅,盘曲伸向墙外,花开极白而晶莹。

入园漫观,这才发现除了一个人工所造的邓禹草堂外,居然有一个不小的梅园,当有百年历史,且相比香雪海,简直就是没有游客,一时大欢喜,尤可喜者是园中古梅居多,约有百株,造型比之香雪海也胜出不少,或屈曲盘旋,苍老遒劲,或苔鳞遍身,老枝怪奇,花则有满天星、重叶梅、绿萼等,粉瘦琼寒,微绿纯黄,与坡上密密的黄草和司徒庙黄墙黛瓦相映,极具古雅之意,于是或坐或立,写得数纸。

又小坐池边,见水边二梅枝,临水落花,犹有风致,让自己想起苏州艺圃池边的一树梅花,相似的斜横疏瘦,素净而玲珑。

其间不知何时从墙外响起古琴曲《梅花三弄》,看看天色不早,于是再行梅园,残阳荒草,古寺数间,粉墙环列,冷香丛树,青山悠远,且两千年历经霜雷依然茂盛的汉柏就在隔壁,此中真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寂寥大美与精神气,实在是自己赏梅最难忘的经历。

面向太湖而开的梅花,除了邓尉,另一盛名之处是太湖西山与无锡梅园。

其中尤以西山林屋洞的梅海久闻其名,让人神往。

这几年来,几乎每年都要去太湖之中的第一大岛西山,尤爱石公山的太湖日出与明月湾古码头的黄昏,均是一片波光浩渺,恍若仙境,然而与石公山比邻而居的林屋洞却一次也未踏足,实在是每次去西山都是忙里偷闲,且非梅花季节。

从邓尉再打车,环湖而行,过三座太湖大桥,不到一小时即入西山岛,将到林屋时,只见大片大片的梅林,花雪纷纷,梅影水光,弥漫相接。

到林屋山下已是黄昏时分,居然还有半小时就下班了,问门卫何时可以出来,门卫憨厚笑言,“你愿意看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吧!”西山人的淳朴于其间可见。

相比较香雪海,林屋几无游人,或许是世人知之不多,或也是临近下班时间的原因,然而这却实在是赏梅的运气。

入门行不久即可见梅树,疏影瘦韵,并不多,之前所见的梅林大概在山后吧。问里面值班者,果然,说是两条路,一条路通往林屋山顶,另一条路则通往林屋洞与梅海。

先登山,山径石块均如太湖石,嶙峋对峙,路畔杂植梅花、松柏之属。行不多远即到山顶,上有驾浮阁——其实是新建的一个道教建筑,似无趣味,并未进门,而是环山顶一圈,凭栏远眺,北面山势起伏,果然可见脚下梅林伸展绵延,繁花如海,花光波影,摇曳荡漾。

惟一可惜是阴天,黄昏的光影尚不清晰。否则,夕照之下,当更大美。

山顶南面的树丛中几株老梅,或红或白,开得倒颇热烈,芳气蒸腾,湖光闪跃其间,果然是“梅得山水而色扬,梅花愈盛,波容水态愈媚”。

随后下山,入林屋洞,元代王蒙的名画《具区林屋图》即写此,林屋洞被称为道教的第九洞天,洞内立石如林,顶平如屋,灯光迷离,向晚无人,略略走了几步也就出来了。

洞右即是大片的梅林——即所谓林屋梅海。

几乎无人,行于梅林之中,偶尔可见橘树,青枝翠叶,走不几步,又完全被花雪淹没——四周霞蔚蒸腾,暗香涌动,惟闻鸟鸣,再看远处的林屋山,在一片梅海之上,恍若浮于彩云之巅。

有一瞬间,几疑梦中一般,甚至,梦中也未有如此纯粹的梅影——这实在是无法诉诸语言的。

——吴湖帆先生的梅景书屋若真的置于梅花丛中,最合适的地方大概也就是西山林屋了。

回沪后幽香一直挥之不去,因尚在假期,想上海赏梅处,有上海植物园、静安公园、辰山、古猗园等处,最胜处似是莘庄公园,旧称莘野梅园或莘野园。

好在离自己较近,遂选一日下午专程到莘庄公园。位于莘庄莘浜路的此园在1930年代由杨氏植梅数十亩而建园,取名莘野梅园,昔日这里是郊区荒野处,而今则四周早已是商业繁华之地。好在一墙之隔,也略略隔去了市尘喧嚣。

此前曾多次到莘野园赏梅,好处是梅的品种多,老桩梅亦多,且园中粉墙黛瓦,回廊水榭,与梅树相映,但由于莘庄早成上海城市副中心,居住人口极多,每逢周末,游人熙熙攘攘,如赶市集,实非赏梅清静之地。

好在春节假期尚未上班,自己又选在近黄昏时赶去,游人果然不多。

先到位于园西的芙蓉潭与梅山、暗香亭,均遍植梅花,其中临水一绿萼老梅尤有形态,坐于湖石之上,幽香袅袅,沁水而来。

园东是莘野园著名的梅园,这里的老梅亦有近百树之多,有绿萼梅、宫粉梅、朱砂梅、素白台阁等珍品梅花,在上海于他处并不多见,其中数株老梅偃蹇在地上达数米之长,貌枯而神泽,老干顶端伸出二三细枝,曲曲折折,不过数朵梅花与蓓蕾,然而却越读却越有味道。

其时天气颇冷,墨已干涩,仍忍不住呵冻以元人笔意写生数纸。

其中两幅自感尚能入眼,便吟了些歪句,题于其上,其一是:

半檐隔断车尘迹,老屋冰霜弄影来。

犹忆故园花一树,几番辜负雪中开。

没想到这些访梅写梅之作在其后竟与一些前辈结缘,并得以让自己与他们更深地探讨一些画梅话题。

前不久赴京参加活动,住于故宫之侧,晚上应谢公春彦之约到他处神聊胡侃,谢老是文化界一大趣人,评论犀利有趣,书画写意而性情,与之评点艺术,月旦人物,直至半夜,极畅意。

谢老黄昏时曾于房间独赏故宫余晖,且诉于笔墨,一排册页排于桌上,云烟点染,一片生趣,拜观大妙。因沿途写生,也带了几册访梅花写生,遂请谢老指谬,谢老一一读毕,说前不久得句“水边桥头钓落花”,古人似无,惜未成诗,可选一梅花册欲题跋,顿时大喜。

谢老笔走龙蛇,很快题好。 后想想又题书法条幅“村言顾梅”,说:“此顾字,是看意。”书毕钤印,忽言:“还不过瘾!”又开箱取小正方形册页,说:“要画你写梅!”其性情处一一可见,也让自己惊喜不已!正听他说着:“你坐好!”大概欲作写生,忽瞥见身后镜中背影,又说,就用背影,话毕即拈起一支粗笔,小心醮墨,略一思索,一笔下去,一团墨,上略分叉,两边勾出耳朵,竟然是天成背影——实在让人赞叹,又换淡墨,画出身体,略点赭石,小心勾线,原来画人物持笔,云,可坐于老梅树上,干笔擦出一株老梅,伸出几枝,稍加点染几星黄色,一幅画,不过十分钟,大胆处放笔画去,小心处则细细收拾,画毕题句:“顾公顾梅,丙申正月十八初刻余与顾公村言学人于京华贵宾楼灯下观其写梅涂之也。浅草斋春彦。”

后又另纸题诗:“梅花临水立,照见双梅花。玉骨存佳色,居然坠碧崖。斯人行木渎,曲背向梅花。整顿纸与笔,幽幽寄牵挂,画来相对姿,天地待破瓜。何事结成伴,相约看梅花。丙申正月十八晨于京华贵宾楼七一二九房间,春彦草草。”

诗画捧读之下,既喜且愧,感觉说一“谢”字实在太轻飘了。

后又拜访郎绍君先生,郎先生一直在养病中,脸色清癯,慢言细语,聊过一些近况,问过身体,又问先生写字画画否——犹记前年观郎老师画一山水写生手卷请萧海春老师题跋,郎先生以书画理论与评论名世,相比诸多评论界人士,尤见书生本色,其实其书画之气韵与性情处远非当下众多招摇的所谓主席院长大家可比。郎先生说身体原因,近期文章基本不写,画也不画,惟写字略多。

后又观自己的写生之作,先示故宫古柏写生,郎先生说线条气韵均好,古意浓,建议部分树干可适当以侧笔皴擦。

又观梅花写生,郎师母见之专门到里间取眼镜,我说写梅访梅,都是一时兴起,主要从杨补之与元人意思写梅,再适当融些金冬心,其实尚拘泥于物象,回去后写写汉碑与草书,或拟再跳开写意。郎先生然之,说画中清逸气尤难得,又说先写真是对的,当然,中国画的写生也有回来后再画的,所谓写其生意与生趣。后又谈起冬心与汪士慎画梅,我说一直心向往之,其实尚缺那种拙味,拙很难,学养心性都到了,才有一“拙”字。

郎先生说确实应留意此一“拙”字,又说北京梅花少,北京特色花卉其实是海棠。

因为看到谢老为写生画梅的题跋,郎师母忽然说:“老郎啊,你也题一下嘛!”

郎先生笑言:“好!”选了在苏州香雪海的写生梅花一页,到里间书房,坐下,援笔书曰:“此帧为村言写生,清气洋溢,笔法秀逸,佳作也。丙申正月,绍君”,又钤两印,字有六朝风度,温润秀逸,散散淡淡,了无俗意,真大爱之。

回沪后先后又访萧海春与了庐老师,一方面再聊历代名家画梅与他们自己的画梅心得,又示写梅之作求教,了庐老师且出其三十多年前写意画梅之作,以草书笔法画老树干,势若龙腾,可惜这些年因眼病,已多年不作画了。萧海春老师则于一页上满题长句,其中有“此真元人情怀也,观其梅冰雪傲骨,清气漫溢。”书风潇洒飘逸,读之惟有惭愧。

回到访梅。

江南访梅,大概是不能少了六朝古都金陵的,龚自珍的《病梅馆记》起句便是:“江宁之龙蟠,苏州之邓尉,杭州之西溪,皆产梅。”

从北京回沪坐的是高铁,想想还是在南京下车,晚上选了中山门附近的一家酒店住了——这里离金陵赏梅胜地明孝陵之梅花山不过数武。

因为要在次日上午十点前离开南京,查询梅花山开放时间,意外发现竟然早上六点便开门了。

翌晨天尚未亮,赶到梅花山南门时,六点出头,一轮明月悬于钟山之上,门果然开了,原以为不过二三游人,没曾想人居然不少,不禁感叹起六朝古都的雅在骨里,且想到张岱湖心亭看雪的那句:“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其实赏梅探梅可算一直是江南的民俗,像南京这样天尚未亮即有如此多人专程前来赏梅的还是不多。然而这印象也只是在进门时,梅花山梅树有千亩之多,稍一走动,人散梅林,也就见不出人多了——这才发现月色是真好,隔着梅影看,疏疏淡淡,极有汪士慎的梅韵,想起姜白石著名的《暗香》:“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姜白石写梅名句极多,如:“十亩梅花作雪飞。冷香下、携手多时。两年不到断桥西。长笛为予吹。”个人感觉与汪士慎画境均极配,都有一种淡到极处的美,透明,简淡,一种透彻心骨难以抹去的惘然——这大概是中国文化的一个深层次密码,所谓的“物哀”亦可作如是观。

此地有梅花珍品钟山白,与此词境也有相通处,钟山白开花较早,花已不多,花瓣近乎透明,萼片底部有淡黄色,素心玲珑。

晨曦微茫时的光影变化其实细微而迅速。刚刚还在对月观梅,然而不过几分钟,月色渐淡,梅林深处的东方已露出一痕浅红,渐渐变深,整个天幕也渐渐亮堂起来。

这是真正的梅林晨曦,似乎有无数薄雾微岚随暗香在摇漾浮动。

山坡的一片梅林中植有茶树,排列整齐,想此梅花下的茶不知是何种味道?蹲下拍图片时,这才发现作为背景的钟山光影浑厚之极。

游客渐多,遂登梅花山博爱阁,山顶有所谓的梅王树,大概也有数百年历史。南京古梅并不多,与这座城市历经兵燹有关,六朝更迭,南唐降幡,明清易代,日寇屠城……真如姜白石写扬州所言的“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

梅花山原名孙陵岗,顾名思义,是三国时孙权陵的范围,1929年孙中山奉安大典时,建为配套的园圃。除了孙权墓,汪精卫墓也曾安置于梅花山顶,日寇投降次年被蒋介石指示炸毁,据说墓中发现一本汪精卫手抄诗稿,最末篇为《自嘲》,或是绝命诗:“心宇将灭万事休,天涯无处不怨尤。纵有先辈尝炎凉,谅无后人续春秋。”吞吞吐吐,这真是至死仍在做他的春梦,混账得可以!对比他年少舍死刺杀清廷摄政王未遂入狱后所写的句子,“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决绝明快,直见本心,简直是天壤之别,对于汪其人,当然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的,但晚期作为汉奸全无气节则是事实俱在,铁板钉钉!若比之同葬于梅花之畔的史公可法,汪精卫能不愧杀乎?!

汪墓被炸后,由孙科指令于原址之上建亭,名观梅轩,如今轩前有简要说明牌,述其变革背景。从观梅轩望西边天空,这才发现,月痕仍在,不过淡了许多,映着远山看来,灵秀中别有苍莽沉郁之意。与邓尉、林屋梅花放逸灿烂不同的是,南京的梅花因为地处钟山明孝陵与中山陵之间,历史的烟云感一直扑面而来,这与扬州的梅岭倒有相似处,只是钟山梅花似更见大气。

论及国内现存最早的古梅,当是浙江天台山国清寺隋梅,距今已1400年历史。

第一次到国清寺是前年深秋,犹忆当时空气的纯净透明,与好友何家干、杨运应天台友人褚翔之邀,留宿天台,晓行国清寺,且巧遇从未见过的同事姜白,实在是难忘的经历。当时的隋梅一树绿荫,伸出墙去,又是遮天蔽日,气势憾人,可惜的是并无一朵梅花。

此次访梅当然要补上这一遗憾。

那晚到国清寺旁入住已是夜间,翌晨早起,缘山溪行至国清寺,溪中水极清,菖蒲散漫生长石间,清幽一片。

过桥即是国清寺,也卖门票,五元,低调而安静,在当下一些旅游点与寺庙门票动辄百元的地方,这几乎有着一种禅意,或是善意的提醒。国清寺始建于隋开皇十八年,为佛教天台宗的发源地,日本天台宗亦尊国清寺为祖庭。拜谒过大雄宝殿,折向右边的小院,即是相传由隋代高僧、天台宗五祖章安灌顶大师手植的隋梅。

果然与秋季来看全不相同,只不过仍有遗憾——浙南天气更暖,梅花多谢,已近尾声。

然而依然是树影横斜,繁枝稀花,将天空分割成无数碎片,地上则落满红红白白的梅瓣,一片沧桑零落。

这时看老梅,原来可算作两树,高约七八米,宽若一人合抱,一树老梅,根部近朽,苍苔厚封,上面则一树老藤或梅树无法分辨,虬曲绞转,附于其上,相拥着伸出墙头,再扩展出墙外一片巨大的梅世界。

隋梅北面,另有两树梅花,一红一白,开得倒是不错。

当地人说隋梅通乎国运,“文革”开始后,此树即干枯叶败,多年不开花,直到“文革”结束才缓过劲来,一说是当时隋梅病了,未知真假。

只不知其后一直到如今,隋梅年年繁花满枝,到底该作何解?

从天台回时,经杭州,抵西湖孤山。

“梅妻鹤子”的林和靖隐居处与墓冢均于此处,明末张岱有联念之:“云出无心,谁放林间双鹤?月明有意,即思冢上孤梅。”近代大书法家林散之书联则有“世无遗草真能隐,山有名花转不孤”。

到孤山已夜将半,从断桥西行,空濛一片,几无行人,将近林处士墓时,过一石桥,二三枝绿萼梅枝伸将过来,缀系绿萼梅数朵,柳丝轻飏其间,飞霜流霰一般,夜色中映着湖边的路灯与远处宝石山灯光,又如玉琢雪雕,空润透明。

一时有些恍惚,如遇逋仙,又若步入张岱所言的冰雪世界。

记得前年曾在故宫第一次读林逋遗墨《松扇五诗卷》,笔势瘦挺孤峭,神情清绝,潇散处与《韭花帖》、倪云林均有相通处。

东坡在其诗卷后有诗极赞,似乎自愿为其拥趸,其中有:“先生可是绝俗人,神清骨冷无由俗。我不识见曾梦见,瞳子瞭然光可烛。遗篇妙字处处有,步绕西湖看不足。”

因已夜深,到底没走近处士之墓。

次晨再到孤山,这才发现孤山红梅多而纷闹,白梅、绿梅过少——且林处士墓间也是如此,逋仙之梅,私意以为当然是绿梅或白梅居多。于是于水边绿萼梅树捡拾数瓣,献于墓碑下,也算为这次访梅画一句号,又瞎诌了些歪句记此夜行:

谁送疏枝过野桥,

六朝月落水迢迢。

细柳梅花离人意,

一夜飞霜雪未消。

录入编辑:王建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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